今年新春,走访了两处梦寐已久的境域,一是“观雾”,另一则是原住民部落“司马库斯”。

虽则这两处与我山居都在同一县境(观雾严格说起来位在苗栗与新竹交界之处,应属苗栗县),但它们位处高海拔山区,路况甚险,入山还需办理登记,所以等闲不敢轻涉。

这次能成行,全拜北京来的忘年之交阎亮所赐,亮亮小我二十岁,相隔一世代都不止,但不知为什么两人就是投缘,除了爱读书、爱自然山林,也同样关怀身畔的街猫街狗,相识三年鱼雁往返频仍外,之前她来台湾、我去北京,短暂的相聚总觉不够,这次来台十三天的假期,特哀求她别订房,就住我们山上,和我们一起打地铺,和我们一起吃山蔬野菜,也顺道走访这两处向往已久的人间仙境。

观雾标高两千米以上,我们车行最深处的“乐山”,甚至高达二千六百多米,已算进入中央山脉境内,隶属“雪霸公园”管理。

因避开了周末假日,所以人行稀疏,驶离省道一路蜿蜒而上约莫三个小时即可到达,台湾地形南北狭长,从山巅到海滨,即便落差两三千米,也可一日来回,这对旅人来说该算是幸福的。

沿途看着两畔的林相从杂树林渐渐转为针叶杉木,冷冽的空气森森然的,一扫过早起床睡眠不足的混沌,沿路除了桃红山樱,还有雪白的雾社樱,都是台湾原生物种,此外最吸引我目光的便是原民朋友称之为马告的山胡椒,鹅黄色的花穗一串串在风中摇曳煞是抢眼,除了好看,待果实累累了,采撷下来蒸鱼煮汤都有股柠檬的清香,去腥又提味,是原住民风味餐里不可或缺的调味圣品。

说到马告这香料还曾闹过一则笑话,我的外甥女读的是民族学系,一次在课堂上教授讲解原住民是如何取撷自然环境中的素材食用时,说到这马告山胡椒,底下的学生们期期艾艾地发问:“这‘珊瑚礁’能吃吗?

要怎么吃?

磨成粉吗?

”教授还忙着解释:“不不不!

不用磨成粉,直接入菜就可以了。

”登时把全部孩子都吓傻了:“那他们的牙齿不会崩坏吗?

”……如此的鸡同鸭讲扯了老半天,我那位常识极其丰富的外甥女早在一旁嘶嘶冷笑到不行了。

直至观雾,我们未在游客中心多逗留,便直奔另一高点乐山,不想那儿雾气浓重,落在身上便成雨珠,原带了望远镜想登高一览众山小的,却视线只及眼前数公尺,同行的友人为此扼腕不已,我却爱极了这如祕境般的氛围,坐在木条长椅上,静谧的好似只听得到自己的脉动,比较之下,我那山居天籁唯有热闹喧嚣可形容了。

观雾原也设有老蒋行馆,山道未全前,听说得靠直升机运补,因有管制又且交通不便,因此还未被过度开发,保留了山林既有原貌,即便后来兴建了游客中心、餐厅及住宿设施,也简单不铺张,附近还有神木古道可健行,应该很适合想远离城嚣的旅人探访。

下得山来,途经五峰清泉,便顺道走访了。

这儿有张学良纪念馆及三毛故居,都是近年才有的,也是为抢内地游客生意整理出来的,早期这儿会让人传颂,是因为一位美籍的神父丁松青在此驻堂,之前他也曾在兰屿待过一段时间,并写了一本书《兰屿之歌》,后来三毛去离岛旅游结识了丁神父,便将这本以英文写就的书翻译成中文在台湾发行,他们的友谊一直持续至三毛离世,这也是三毛为什么会来到清泉居住的原因。

其实三毛真正住在清泉的时间很短暂,前后加起来不过月余,这所谓的故居是栋简单的红砖房,隔着一条宽阔的溪流,与对岸的教堂遥遥相望,之间有一座吊桥连系,三毛常会走过这座桥至对岸教堂用餐,后来无法在此长住,三毛便将这红砖房开放给大家,还定了一套借住管理手则,如今则由一位语调声音都像极了三毛的女子经营,屋里除了三毛生平简介,还供应咖啡及简单点心,听说这女子不时还会为当地原民孩子辅导课业,做些课后照顾,也算承传了三毛的泛爱真髄了。

而张学良纪念馆又是另一则故事了,从1936年12月25日西安事变落幕后,张学良一直处在被软禁的状态中,1946年10月来到台湾,继续遭监控软禁达四十四年之久(总长五十四年),早期十多年的时光便是在五峰清泉度过的,即便以今天的标准衡量,这儿的交通都不是很方便、不是很稳定,逢台风来袭,唯一联外道路便柔肠寸断,如孤岛般的有时还需靠直升机运补救急,那么设想近七十年前,清泉会是如何光景?

约莫如同化外之境吧!

虽在此之前,张学良已与外界隔绝达十年之久,但从中土辗转来到这南方岛屿,又被禁锢在这深远山区,那会是什么样的心境?

即便有赵四小姐相伴,正值壮年的他要如何化解前半生的叱咤风华?

也许只能靠宗教解脱了,这也是张学良尔后成为虔诚基督徒的原因吧!

清泉是一温泉乡,也是原住民泰雅族桃山部落所在,我曾应邀至桃山国小和老师及孩子分享阅读写作的乐趣,两次来此都觉路途遥远,也难怪三毛难以长居此境,也难怪张学良会被幽禁此处,尔今这偏远的部落却因为这两位奇人,吸引了无数人潮来此游览,或许为原民朋友带来商机是三毛所期许的,但应该是曾幽禁于此十来年的张学良所料未及的吧!

作者:朱天衣,台湾著名作家,跟朱天文、朱天心并称朱家三姐妹,出身文坛世家。